
shot by Lenore a Bamboo Sea (t蜀南竹海)
1
母亲周三来蓉,没戴隐形的我睁眼瞎往别处望,还是母亲先看到了我,高兴地唤:“在这里。”母亲的气色看起来很好,有点人面桃花的感觉,或许因为春天,或许因为很久没见我了,母亲显得很开心。
“这衣服是新的呀?”
“旧的,去年就在穿。”
“还多好看的。鞋子是新的吧。”
“鞋子也是旧的,哥哥结婚的时候我就穿的这双,还多舒服的,就是有点短。”
“有点儿短还舒服。”母亲不回话,笑眯眯和我牵着手。
后来发现,每次见母亲我第一句话常说的就是这句:“这衣服是新的呀?”母亲也挺开心我夸她衣服好看,穿在她身上更好看。只是我自己知道,是自己太不常见到她,才记不住她有哪些旧衣服,又有哪些新衣裳。
2
带母亲吃公司食堂,当日的菜谱并应该是两荤一素的香卤大排、宫爆肉丁、蒜茸荷兰豆,不知何故一荤作两份,一人就有了两份大排,要知道好多同事经常刷两次发卡,只为多吃一根大排。
“你们食堂伙食开得好咧。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,有的时候吃咸烧白,我一筷子都不动。”
“嘿嘿,我还运气好啊。我是运气好。”
问起喉咙切除息肉的复查结果,母亲说:“左边没什么了,右边有点充血。医生说,你是不是话说多了,我说没有啊,医生就说,你个人来看这个图像,一看就晓得是话说多了。”
“你就是话太多了。这个排骨你就不吃了,辣的。一会我再到外面给你买点清淡的,你肯定吃不饱。”
“哎呀,咋可能吃不饱嘛。不得事,我吃一个,给你一个。” 于是我当天就吃了三个排骨,其后因为母亲伙食开得好,食量大增,我叨叨:“你来这两天我肯定就长了两三斤。”她说:“要咧,那这个瘦也是饿瘦的,要不得。”
3
加班一阵回家,豌豆烧肉、莴笋炒肉、清炒藕已摆在桌子上了。这种享清福的日子长此以往,人肯定会懒散懈怠会“身在福中不知福”的。
开饭前,母亲把正在织(织毛衣,四川人直接说打毛衣)的毛衣拿给我看,是一件条纹毛衣,从下往上织,依次出现的颜色为红、蓝、白、绿、黄、绿。
“你爸说,颜色太鲜了,你肯定不喜欢。”
“还多好看的,颜色不是鲜,是太多了”
“我准备给你打成高腰蝙蝠衫,上次我们在香港我看到有个女子这么穿,多好看的。”
“我觉得也好看,就是颜色多了点儿,这个绿色过渡得太奇怪了。”
“命上说你身上带点儿绿好。”
“那也不用每件都带绿撒。”
“那咋个办呢?”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让辛苦打了好久的母亲拆掉,我举起毛衣给小木看:“如果只有红、白、蓝或者绿、黄就很洋气了。”晚饭后,母亲就毛衣的问题又闲散地说了几句,然后开心地拆了起来。带她周日离开时,已经又出了三个颜色。
母亲说:“我今年的计划太多了,打完这件准备再给你打一件开衫的裙子,再给你小侄女打一件小裙子,还要给你爸打,还要给自己打。”
“那么多,打得完不哟。”
“打得完,我去年就打了十件咧。”然后母亲开始算起给谁打了哪件,什么样式。有时候,有母亲在身边叨叨叨也挺好的。
4
第二日晚上回家,母亲说:“你晚上睡觉翻身翻得嘣啊嘣的。”
“真的啊,可能是因为稿子没写完还多焦虑的。”
“还气哄哄地还说梦话。”
“我说啥子哦。”
“嗡嗡的,听不清楚。”
5
母亲在厨房做饭,我问:“要帮忙不呀?”
“不用,要帮忙就帮我找个好女婿回来。”
于是我默默地退出了厨房。
此话已经成为每次聊天的中心思想以及结尾语。
详情省略千字。
6
晚上与母亲散步。说起了房子和未来。
母亲说:“你要去找嘛,天天都窝在家里。”
“那也要找得到嘛。结婚不一定就幸福了呀。我现在还多开心的。”
“你都二十五了,女人过了这个年纪就开始走下坡路了。”
“不用担心啦,急不来的。”
“我女子这么好,咋就不得桃花缘呢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只要找给对你好的,有房子的,妈也不说啥子了。”
“你就不要担心啦,我会嫁出去的。”
母亲很焦虑,当这种焦虑从平时的电话短信转入现实时,仅仅重复几次“不要担心,我肯定有人要”是无效的。只是,关于这些疑问,我比我妈还疑惑,真的不知道说什么。
三人的家因为母亲的到来被还原成了“合租”关系,关于这,实在不想多说,省略百字。家,可以是house, home, family几个词的单个意思或某种组合搭配。我所认为的自己的家,是可以“在外精神抖擞后,可一秒钟摊成烂泥状”的家。是啊,我现在住的地方,除了小书柜,没一件家具是我的,可是那种回来后的坦荡和自在是除了旅行外,别处无法给的。
7
在网上买了个面膜,让母亲试试,第二日
“你那个面膜还多好用的。”
“是吧,我觉得还好咧,你就带回去哈。”
“你用你的,我个人买就是了。”
“你懒得买撒,直接用就是了撒。”
“它瓶子上有写地址,我回去买。”
“我觉得不太适合我啦。”
“拿走你没有呀。”
“我再买就是了撒。”
…………打了几回太极,母亲终于说:“好吧,那我就带走了哦。”
母亲离开当日,说:“你的面膜我早上又用了一次。”
“喊你直接带走多嘛。”
“我回去自己买。”
于是这样的对话有神似地重复了一次。
8
母亲回去当日,我约了黑猫中午在市区见面。母亲八点的样子起床,我睡到九点。母亲说:“我要走了,再晚就堵了。你跟我一起不(指去市区)。”
“我现在出门太早了。我跟黑猫约的中午诶。”
“那我就先走了。要不你喊猫早点儿出来。”
“那我跟她发个短信,她可能还在睡觉哦。”
短信发出去了,猫没有回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然后我开始洗漱吃东西,母亲坐在椅子上打毛衣。
九点半的样子,黑猫回短信说才起来,我说先去城里等她,她慢慢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,然后在城里面等她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不是要等好久。”
“现在过去也就十点过,不会等好久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
这个对话就叫做“那我……”,这种委婉的方式在我们家很常见。两个很“肉”的母女做事也是慢吞吞的,有时候觉得真烦。
9
母亲来我很高兴,母亲走我也很高兴。感觉很悖论,但是不矛盾。
我知道,有些事情现在不做,一辈子就不会做了。于长辈的情感牵绊也好,于个人的追求也好,都是如此。
甘蓝 2012-04-25












